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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日期:2016年4月18日 出处:李惊涛新浪博客 作者:李惊涛 编辑:gyzjw 有432位读者读过此文 【字体:
李惊涛:乡村田园的“纯粹现象”

 

 

诗人吴鋘站在苏北平原上,心情复杂。他看见表征农业文明的田园,在空间意义上同时向人类昭示着三种时态:过去时供人们怀念,未来时供人们憧憬,而现在时则令人忧伤——天气越来越热,星星越来越稀,酸雨时或降临,洪水次第光顾,雪灾与沙尘暴交替来袭……诗人心中百味杂陈,两手出汗,无能为力。他只能回到书桌前,羞涩地写下一行行时态暧昧的文字。于是,人们陆续看见了苏北平原上的鹭鸶、鸭子、蚂蚁和黄芽菜的艰辛生长,农妇在菜园浇水时令人担忧的妊娠反应,农夫对喜鹊“表妹”来访时的内心喜悦……面对吴鋘二十多年来的诗作,你不由会想起米勒的《拾穗》、《纺织姑娘》,库尔贝的《石工》、《筛麦的女子》,莫奈的《日出印象》、《干草堆·夏末》等一批画作,会蓦然意识到,诗人原来是在以诗作画。

吴鋘的诗是画,而且是打通了现实主义与印象派脉络的画,这是我对诗人作品生成的印象。但吴鋘的诗歌画面有很强的叙事功能。《过罢年》、《大年初二》、《冬闲的农田》告诉我们,冬季尚未退尽,春天即将来临,村庄懒洋洋的,墙根底下的老人盘算着开春种下蚕豆和夏初的麦收;外出打工的人走上了田埂;不嫌贫爱富的庄邻与亲戚们,相互走动,在石桥上打着招呼;媒妁之言叽叽喳喳,飞过一村又一村……这种季节性的乡村即景,如果不被“外出打工”等具有时代特征的语汇介入语境,甚至可以成为千百年来乡村景象的温馨写照。但读着读着,生存的辛味会渐渐渗透你感受与体验的情感末梢。《初冬》里,野鸡踩碎簿冰,麻雀飞而复回,耕牛犁出大片波浪,拾荒人走向炊烟的暖意,又迎着寒霜把切好的红薯送到田间。劳作的场景如同动态的画幅,虽然有特写,有全景,每幅画面都是相关联的,甚至有了一定的情节元素,但却与两极景别间移动的镜头不同,因为其间的关系不是交代和表现,而是诠释和思辨性的。这种特质,《在秋天的附近》体现最为充分:牛、羊、狗与人以斑驳的色块次第入画,“暮色里,黑糊糊的那个人/把满车的红薯拉上山坡/她拽下红头巾挥了挥/看看那些跟上来的/牛啊、羊啊、狗”,令你感到,农妇与家蓄们在北方平原上一同律动,那样和谐、默契,没有高下之分,仿佛回归了生物之间的同质性。

同质性不是对于人的贬低,而是对人与动物之间关系的重新认识。源于生态必须平衡的这种意识,对文艺复兴以来人是“万物灵长、宇宙精华”的理念,是有益的反省;对于进化论被引入人与自然关系的思想,是及时的反思。吴鋘诗作中的这一脉象,体现得最有意趣的是《这些都是我们的亲戚》。连“丰收的景象都顾不得张望”的汉子,看见“几只花喜鹊和一群麻雀落在岭地”时,自然而又朴素的想法是:“这是山外的亲戚/这是几个表妹/带着它们的一大窝孩子/到这块地方拾秋来了”他的表现是怎样的?“慌忙勒住牛鼻子/赶快告诉守在地里的媳妇/不但不能轰走它们/还要好生的招呼/多日不上门的表妹来了/这是从天而降的喜事呀/他扬鞭,他奔跑,他吆喝/他喘出秋风一样长的粗气”。“表妹”们呢?仿佛也有所感应:“花喜鹊带着一群麻雀儿/忽上忽下/显得羞羞答答”。这是诗人吴鋘贡献给本世纪诗坛最温馨、最活泼的画卷!当然,欣悦之余,也有令人忧虑的景象。“土生土长的野鸡,昨日的生活一定是美好的/它们双宿双飞/现在因为我的出现/它们一个飞进了一片花木丛中/另一个飞过了河流还没有停下来”。吴鋘用一首《土生土长的野鸡》使人相信,迄今为止,人类高擎着“人道”与“人本”的旗帜,对于自然界可能已经到了为所欲为的地步,以至于完全可以这么说,只要有人出现的地方,动植物就决没有什么好事!飞禽不得安宁之后,“万物灵长”们呢?“两位老人在屋后侍弄庄稼/地亩有弹丸之大/这种情景,像两粒米守着萎缩的胃/交谈中,他们的儿子在深圳打工/儿媳在县城的一家饭庄当帮手儿刚下学,过罢年就跟村上的人去哈尔滨”。看来失去乐园的已经不只是飞鸟。当然,仅仅指认人与自然之间的紧张关系,对于吴鋘来说显然不够。诗人的可贵之处还在于,他能够把视境放到膝盖以下,甚至以一种“虫视野”来观照弱小的动植物。“秋继续深,昆虫的骨髓冒出寒气/细弱的哀鸣从草根底下透出”,“田园的广漠,让我成了一只蚂蚁/一根树枝就是一座山梁”(《田园就是田园》),几只远行的蚂蚁在经历了一场生死惊魂后,还要继续长征,“它们必须找到水喝/山顶的松树在招手/它们都没看清有几棵。天已经黑透了”(《我看见的蚂蚁》),“菜叶什么时候开始翻卷的/在霜降以后,在立冬之前没人来过/这里的翠绿过于冷清”。我所认识和了解的诗人吴鋘,在现实生活中是温和、恬静,甚至是羞涩的,他对于弱小的动植物怀有这样的情愫,抒写笔触如此哀而不伤、怨而不怒,在生发心理机制上存在着必然性。

诗人是一些拥有异秉的人。他们可以将拖拉机逆风而行时冒出的黑烟,视作力图要拉住一头怪兽的团团绳索;修剪后的枣树枝被塑料薄膜紧紧套住,想要发芽是“另谋出路”;磕石场扬起的砂石,可以使一副牛角“渐渐变弯”(《44大风》)。这些人,能够读懂天地信息,鉴赏万物大美。诗人吴鋘属于这一类人,他可以用隐喻和暗示的方式,把《蝴蝶》与《荷塘》这样轻盈曼妙的诗篇,代苏北平原无暇解悟风情的农夫们,献给割草牵羊的农妇;在《浇一浇菜园》中,以极其细微敏感的笔触点染自然界的生生不息,使之与俊俏新媳妇的妊娠反应相映成趣;并且必定会在结尾宕开一笔,让“山外揽活的男人/被打桩机的声音包围/看不见自家的菜园/瓜妞儿结得很大了”。必须承认,这种美轮美奂的双关与暗示,妙手天成,令人击节。在《天要傍黑的时候》,面对用架子车推着老伴的老汉,吴鋘又以富有意趣的遐想拓展了现实时空,表达了对生活的珍爱:“假如是一对新婚夫妻,那就好了/他们肯定说着悄悄话/偷偷新热/假如是娘儿俩,也就好了/娘肯定数落儿子对等牲口不要蛮横/假如赶车的是娘/很小的儿子肯定会斜倚在她的怀里/听一支沂蒙山区的小调/假如那孩子是我,就更好了/在爬前面一个陡坡的时候/我肯定跳下来,去路边摘一朵野菜花/别在娘的发鬏上”。卢梭曾经憧憬,“假如有这样一种境界,心灵无需瞻前顾后,就能找到它可以寄托,可以凝聚它全部力量的牢固的基础,时间对它来说已不起作用,现在这一时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,既不显示它的延绵,又不留下任何更替的痕迹;心中既无匮乏之感又无享受之感,既不觉苦也不觉乐,既无所求也无所惧,而只感到自己的存在,同时单凭自己的感觉就足以充实我们的心灵:只要这种境界持续下去,处于这种境界的人就可以自称为幸福,而这不是一种人们从生活乐趣中取得不完全的、可怜的、相对的幸福,而是一种在心灵中不会留下空虚之感的充分的、完全的、圆满的幸福。”[1]读吴鋘近作,使我们相信,这种幸福在想象、在联想、在创造、在审美的自由中,是可以达成的。而更令人动容的,是诗人在《最远的路》中表达的对草根阶层充满哲思的礼敬:“最远的路,还是要回到炉膛前/最远的路,被一把火烧光/这个叫不上别人村庄的女人/从此被我记住/‘暗淡的生活在她的手中发出光亮’!”而对劳动这种草根阶层赖以生存的主要方式,诗人在除了在《向阳的坡地》、《一个人在刨土》、《路过杨家岭》和《田园就是田园》给予了正面观照,还以《击壤》等篇什作了较有深度的体察与思索。吴鋘的诗歌,并不惊天动地,却漫漶心田,别有一种更为持久、润物无声的力量。

说吴鋘的诗歌是现实主义或印象派的画作,同时还意味着对他作品审美格局的一种特别指认。那就是,一,诗歌画面中的人、动植物与场景,与现实保持相对的同一性。当你看见一只鹤,一只鹭鸶,一只蚂蚁,一个走“最远的路”捡柴禾的农妇,一个墙根底下眯着眼的老人,一个想吃杏子、桃子却只能吃拔起的带泥萝卜的孕妇,一个无暇欣赏被蝴蝶追赶的女人魅力的男人,请你相信,你没有看走眼,“田园就是田园”,诗人使用的是形象与物象的本义,而非变体意义或异化意义。二,画面中的时空保持相对完整性,场景维护相对统一性,一般不去打乱时空作重新组接。你虽然时常会看见诗人在诗行中使用几句直接引语,比如:“怨恨在田里劳作的人,会拿农具和庄稼出气的。”“说风化的人应该感到脸红!”(《击壤》)“这个干旱季节,麦苗长一寸都不容易,它们需要一尺的水啊!”(《田园就是田园》)“暴雨来临,肯定要刮七、八级的大风!”(《我看见的蚂蚁》)“可能都累坏了?”(《路过杨家岭》)“叽叽喳喳的乌鸦,发什么牢骚,能不能学一学默不作声的柴禾越垛越高?”(《总有一些东西烧不完》)“多栽一些树,能活一些的命”(《希望成活一棵树》)。这种并不少见的直接引语,是吴鋘作品中一个颇可分析的怪异现象。来历不明、横空出世的引语,与全诗的语流、语感、语调十分“隔”,它们在瞬间产生了一定的离间效果;但是,就像抽刀断水,水隙很快愈合一样,基本上无伤于时空的完整统一性。三,诗人不在能指与所指的距离上做文章,拒绝象征,很少提示现象的价值意义,至多使用隐喻、双关、对应和暗示手法。比如《黄芽菜》中的女孩“小雪”,与那棵“摇摇晃晃站起来”的白菜之间,比如“自家的菜园/瓜妞儿结得很大了”与新媳妇的妊娠反应之间,形成的便是一种隐喻、双关与对应的关系。解析吴鋘作品的这种特质,我们不便妄测是否由于表现对象对于表达手段形成了制约,但胡塞尔下面的话,无疑可以成为我们叩门的钥匙:“任何心理体验在现象学还原的道路上都与一个纯粹现象相符合。这个现象指出,这个体验的内在本质(个别地看)是绝对的被给予性。”[2]反推一下是顺理成章的。既然“内在本质”是一种“被给予性”,那么,诗人宁可把这种给予性的权利,还给读者。他只以诗作画,提供与心理体验相符合的“纯粹现象”,便足够了。至于读者在这些“纯粹现象”的基础上生发出怎样的心理体验,还原出多少“内在本质”,以诗作画的吴鋘,是乐见其成的。

但是,诗人毕竟不是画家;以诗作画也仅仅是我们拆解诗歌意象时的一种比附。吴鋘近期的诗歌作品呈现出的另一种表征,使我们意识到魏晋田园诗歌注重哲思的脉搏,在当代诗坛又有了呼应的征兆。《向阳的坡地》写一位农夫整个下午都在用锨和铁耙劳作,试图耘平一亩七分田,作品结尾写道:“这是一块向阳的坡地/被风吹动的河水/一波一波闪动着耀眼的白光”,河水与坡地,便构成了一种无言的对应关系;《冬闲的农田》结尾写道:“地头上撂下的最后一棵高粱/终于被风吹倒了”。这与前文的喧闹和彻夜不眠,同样构成了一种相对关系。我们知道“此中有真意”,但“欲辨已忘言”。你看《应该最先看到的》,有河水的一派苍茫,有丝毫不动的鹭鸶,有捕鱼为生的人,究竟什么是应该最先看到的?《有所思》里一户山里人家,“山墙凹进去的地方,端坐着一盏油灯/像一尊神”。那个赶路的人冲下山的速度为什么很快?他究竟跑丢了什么东西?《冬天的景物》里,栽树人的手掌、鸭蹼、细碎的小蹄子、芦苇、白鹭、坝子下面的向阳人家、太阳偏西时赶集人顺风驮回的农具,冥冥中是否存在着某种感应?《冬日》在多与少、大与小、冷与暖、白与白雪、土与土色、暴露与隐藏的关系上,或许真有什么文章?这些不动声色的意象构成了一个系统,似乎在向我们暗示着一些什么。如果做成问号,诗人吴鋘大概会三缄其口。也许普提本无树,也许草木有本心,就看你能够领悟到哪一层了。诗人不说破。形象是一个复杂体系,可以离析出不同的含义,让你体察、思悟。乡村是现实的,入世的,形而下的;禅境是空灵的,出世的,形而上的。这两者中间有个空间地带,吴鋘带你走进来,是因为他相信其中有个审美通道。

 

2009-5-1中国计量学院人文学院

 

注释:

1]卢梭.漫步随想录,[M]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5P76

2]胡塞尔现象学的观念[M]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,1986P41

 

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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